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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imasaka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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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09-10-03   

ACT 12

—65:49:08

间桐雁夜陷入了漆黑的梦中。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皮肤能感觉到黑暗那密度惊人的重压。

这里,是哪里——这里好像是什么人的体内。

所以,雁夜向黑暗发问——你是谁。

彷佛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黑暗低沉地轰鸣起来。如狂风般怒号,如天崩地裂。

「我乃——

被疏远之人——

被嘲笑之人——

被轻蔑之人——」

黑暗中涌动的浓密黑影,就像一个蠢蠢欲动的人形。

沉浸在漆黑中的甲胄与头盔。

比黑暗更令人惊恐的炯炯双眸。

Berserker——间桐雁夜诅咒的具现,不,是他的愤恨从时空尽头所呼唤而来的Servant。

「毋需赞我之名——

毋需羡我之身——

我乃英灵光辉下的阴影——

诞生自耀眼传说中的黑暗——」

如同从地底升起的瘴气一般,怨恨的叹息声从四面八方向雁夜包围过来。

雁夜不安起来,他刚想转过目光,钢铁护手冰冷的触感逐渐靠近,狠狠地揪住了雁夜的衣襟。

雁夜消瘦的身体就这样被提到了空中,Berserker的眼前——他被固定在不得不与那疯狂的目光对视的位置。

「所以——

我憎恶——

我怨恨——

以沉淀在黑暗中人们的叹息为食粮,诅咒光辉的人们——」

「……」

雁夜反抗着无情地锁住自己咽喉的护手,痛苦地呻吟起来。他的眼中,却出现了另一副模糊而迷茫的景象。

闪烁着璀璨光芒的宝剑,以及手握剑柄、光彩照人的年轻武者。

雁夜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那是艾因兹贝伦的Servant-Saber……

「这即是我的耻辱——

因为她不朽的荣耀,我才会被永远的贬低——」

黑色骑士的头盔裂开了。

暴露出的面容被黑暗覆盖着,但那双如炬的眸子,以及因为饥饿而颤抖的牙齿却清晰可见。

「你就是、祭品——」

他冷冷地宣言道,二话不说将雁夜抱在怀中,闪着寒光的利齿刺入了他的颈动脉。

雁夜因为剧痛而惨叫起来。

但这惨叫声却没能打动对方。狂暴的黑骑士吸食着从雁夜喉管中溢出的血沫,重重地咽了下去。

「好了,再多给我一些——

你的血肉、你的生命——

让它们来激发我的憎恨——!!」

不要……

住手……

救救我!

雁夜用一切自己能想到的语言请求宽恕,希望有人伸出援手,但在这黑暗之中,他是不可能得到救赎的。

眼前时断时续地闪着一片血红,被疼痛与恐惧搅乱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但是他还是挤出了最后仅剩的一丝力气,用最大的声音再次叫了出来。


                   ***********


——随着悲鸣醒来,自己依然置身黑暗。

但即便如此,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发出的腐臭味,以及数万只虫子爬行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还是清楚地告诉他——这里毫无疑问是现实世界。

「……」

刚才的噩梦与现实相比,究竟哪个世界对间桐雁夜来说更为慈悲呢——

至少,从能够忘却这具身体即将死亡这一事实来说,或许留在噩梦的世界更加幸福。

被火烧伤并从大楼楼顶落下的自己,究竟是被怎样的奇迹所救,又是怎样再次活着回到间桐邸的地下虫仓,凭雁夜的记忆已经不能理解了。

手脚的感觉很迟钝,但他知道自己正手戴镣铐吊在墙边。他无法凭双脚站立,承受着整个身体重量的双肩就像要脱臼似的疼痛。但这份疼痛和布满全身的虫子带来的瘙痒感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虫子们舔舐着被烧焦的皮肤,而皮肤下面是粉红色的新皮。看来,烧伤——虽然不知为什么,正在痊愈。

恐怕,是刻印虫想要将雁夜的身体作为苗床使用而维持着他的生命。但这完全没用。为了使皮肤再生,魔力已经被强行消耗,雁夜体内所剩无几的生命也就要枯竭了。他能够清楚地体会到,就连轻轻地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去这样的简单动作,都在消耗着体力。

很快,自己就要死了——

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做出反抗的同时,在他脑中不断闪现的,是葵,以及樱的面容。

他曾经发誓要以生命作为代价去拯救她们……但最后,愿望还是没有实现。这份屈辱和惭愧,比起身体的疼痛更加煎熬着雁夜的心。


回忆起所爱之人的面容,但紧接着,远阪时臣冷漠的表情和间桐脏砚的嗤笑便袭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混蛋……」

从干渴的喉咙深处,雁夜用仅存的力气愤恨地骂道。

「混蛋……混蛋、混蛋……」

他呜咽的声音忽然被一阵从背后传来的愉快笑声掩盖了。

拄着拐杖缓缓向雁夜走近,虫子纷纷避开这个衰老而矮小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雁夜所憎恨的对象,间桐脏砚。

「雁夜啊,你这样子还真够惨的。」

老魔术师用拐杖挑起雁夜的下颚逼他抬起头来。雁夜已经没有怒骂他的力气,但依然用仅存的右眼带着憎恨和杀意死死盯住对方。光是睥睨着对手,就已经使他精疲力尽了。

「不要搞错了,我根本没有责备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亏你还能活着回到这里来——雁夜,我不知道是谁救了你。不过,这次的战斗,好像运气不错啊。」

像在爱抚着猫一般对「儿子」柔声细语的脏砚,今天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他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写满了邪恶的意味。

「三个Servant已经解决,只剩下四个了。说老实话,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能撑到现在。看来——这场赌博或许我还有赢的机会。」

就这样,脏砚说完忽然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或许再为你上道锁也不是个坏主意。雁夜啊,事到如今我就把专为了今天而秘藏的『王牌』授予你,来吧——」

咕,拐杖突然抵住了雁夜的喉头,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来。立刻,脏砚的拐杖如同老鼠一样向上挪去,猛地刺进了雁夜的口中。

「啊,呜……!?」

雁夜痛苦地昏了过去。虫子顺着他的口腔无情地侵蚀入食道,最后到达正在痉挛的腹中。现在他就算想呕吐也已经来不及了。

随后——腹中彷佛被放进了烧红的铁块,猛烈的灼烧感从雁夜身体的内部炙烤着他。

「呜……啊!?」

雁夜痛苦地挣扎起来,手上的镣铐被弄得哗哗作响。原本彷佛停滞了的血液暴走般地沸腾起来,心脏也开始近乎破裂般疯狂地跳动着。

那是被浓缩了的魔力块。刻印虫在雁夜暂时恢复了活力的身体内再次开始活动。雁夜全身的模拟魔力回路也开始了前所未有过的脉动,四肢也开始感到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这也意味着,雁夜麻痹的手脚再次有了知觉。

见到「王牌」奏效,脏砚高声嘲讽道。

「呵呵呵呵,还真是立竿见影。

你知道么?你刚才吞下的魔力块,来自一只淫虫。就是最初吸取了樱的贞洁的那只。怎么样啊,雁夜?这一年来不断吸取的少女的精气——是最棒的魔力了吧?」

或许是这一连串残忍的举动满足了他的嗜虐心,老魔术师带着满脸笑容转过了身。当他正要悠然离开虫仓的时候,他的讥讽再次刺痛了雁夜的耳膜。

「去战斗吧,雁夜。燃尽从樱那里夺去的生命。不要吝惜血肉将圣盃带回来!如过你这种人能够做到的话。」

而后,随着仓门重重地关闭,周围再次只剩下冰冷的黑暗,以及虫子爬动的噪音。


雁夜无声地哽咽起来。


—64:21:13

温暖的午后阳光柔和地温暖了仓库的外墙,逐渐向西边倾斜过去。

但仓库中的空气依然寂静而冰冷。几缕阳光透过小小的天窗射了进来,仓库如同沐浴在黄昏般的淡淡暮色中。

Saber靠墙坐在地上,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她身边的魔法阵中,是依然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爱丽斯菲尔。她还在昏睡。从早上将她带到这里以来,Saber就一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沉睡的侧脸。

昨天,她与爱丽斯菲尔共同画出的魔法阵是否能够如预料中的那样起作用呢?

对于身为人造人的爱丽斯菲尔而言,似乎在这个魔法阵中休息是唯一的休养方式。以前,与此同时还会举行仪式,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那似乎已经是非常遥不可及的过去了。

这还真是漫长的一夜。

中途参战妨碍了战斗的Caster终于被打倒了。

之后,与Lancer的对决以令人痛心的方式告终。

昨夜,圣盃战争有了很大进展,两名Servant退出了战斗。不管战况如何,Saber算是尽到了最为重要的责任。

说不疲惫是骗人的。但现在她更担心爱丽斯菲尔的情况。

记得从早上起就有了徵兆。爱丽斯菲尔将那称作人造人机能上的缺陷。但Saber怎么想也想不出究竟昨天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她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不是因为受了伤,也不是因为她进行了过于激烈的运动。如果是与Saber正式缔结了契约的Master出现这种情况,那么很可能是由于Saber的疲惫、供给魔力的增加而给Master加重了负担所致。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下的就不应该是身为代理Master的爱丽斯菲尔,而是切嗣才对。

柔和的阳光透过天窗照了进来,随着时过正午,阳光也渐渐改变着角度。

终于——爱丽斯菲尔轻微地动了一下,静止的空气如同泛起了涟漪。

Saber立刻睁大了眼睛,只见爱丽斯菲尔一边难受地呻吟着一边缓缓地坐起身子。

「……Saber……?」

懒懒地拨开眼前的银色发丝,她用茫然的目光注视着守护在自己身边的Saber。

「爱丽斯菲尔,身体怎么样了?」

「……呃,嗯。应该已经没事了。」

这不可能,Saber刚想反驳,却见爱丽斯菲尔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到平时的健康状态。让人无法联想到她刚才都还在昏睡着。

啊,她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就好像进行了充分的休息之后在早上愉快地醒来一般。

「嗯——看来我让你担心了。」

「没,没有。如果真的没事了那再好不过……可是……」

「嗯,你要说什么我懂,Saber。」

爱丽斯菲尔苦笑着用手梳了梳长发,整理了一下身上有点凌乱的衣服。

「看来我到这里之后还真是出现了不少问题。如果就这样安静地呆着的话应该没问题,但是——Saber,之后我可能就无法在你身边支持你了。」

「爱丽斯菲尔……」

爱丽斯菲尔有些颓丧地说道,这反倒让Saber微微吃了一惊。

「对不起,虽然很丢人,但比起成为你的累赘——」

「不、不是这样的。我希望你能更小心自己的身体。这都怪我。我觉得这是在提醒我,都因为我逼你不停地参加战斗,你才……」

Saber停了下来,怕接下来说出来的话伤到她。爱丽斯菲尔淡淡笑了笑,说道。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人造人和人类不同,对自己的身体构造非常清楚。就像汽车一样,如果有什么汽车燃料用尽还不亮灯警示,那才是真正出了故障呢。」

「……」

虽然这话没错,但比喻却不够恰当。Saber闻言阴郁地沉默了。随后她用非常认真的目光,从正面注视着爱丽斯菲尔。

「……爱丽斯菲尔。虽然你确确实实是人造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和普通人类区别对待。所以无论怎样,你都不需要把自己说得这样卑微。」

Saber说得直截了当。这下爱丽斯菲尔认输了。

「……Saber真温柔。」

「和你接触过的人都会这样想的。爱丽斯菲尔,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Saber为了使对话不那么沉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

「对女性而言,身体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不适,你不必不好意思。」

被她这么一说,就连爱丽斯菲尔也只能为难地苦笑起来。

「你这样说的话,Saber,你也是女孩子啊——嗯,不会很麻烦吗?那时候你必须以男人的身份进行活动。」

「不,这个嘛——」

见爱丽斯菲尔脸上恢复了以往的笑容,Saber不禁松了口气,于是她用比平时更轻松的语气接着说道。

「你不知道,我生前受到宝具的加护,不要说灾病,就连老化都停止了,所以我身上不会出现任何不适。就算再过十年,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

说到这儿,Saber突然发现爱丽斯菲尔的表情像是有些难受似的变得忧心忡忡,于是她急忙停口。

虽然没弄明白这个闲聊的话题究竟为什么会使她消沉下来,但Saber发现了,现在的爱丽斯菲尔根本没有心情和她谈笑。

「——总之,爱丽斯菲尔,你不用担心任何事。确实,有你的掩护我会更为放心,但现在的敌人已经不多了,就算我单独行动,也完全有把握胜出。」

「……Saber,如果你真的『单独』行动的话,那我也不会担心了。」

在Saber察觉到爱丽斯菲尔话中真正的含义时,她不禁觉得喉头涌上了一阵苦涩。

是的,她并非单独行动。与身为Servant的Saber缔结了契约的Master,此刻还在同一个战场上。

「哎,Saber……你以后,能将切嗣当作同伴,与他并肩战斗吗?」

她没能马上回答。这一举动明显表示出了骑士王心中的纠葛。

「……如果其他的Master们全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寻求圣盃的话,我认为圣盃应该由切嗣获得。为此成为他的『剑』,我没有异议。」

用压抑的语气一边回答,Saber一边难以掩饰苦恼似的皱起眉头。

「——但我希望,成为『剑』的只有我一人就够了。我不愿意再次介入切嗣的做法中。」

回忆起迪卢木多的末路,Saber的心不由得揪痛起来。

无论对于这个名叫切嗣的人多么理解,愿意做出多大让步,那一场景是Saber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

「现在需要上演不得不让切嗣感到认同的战斗了,在不弄脏Master双手的情况下,身为Servant的我能够获得胜利,不是吗?剩下的三名Servant,无论如何都胜不过我的。」

爱丽斯菲尔点了点头。她也只能点头。在亲眼目睹了切嗣的卑劣行径之后Saber还能够保有斗志,这已经谢天谢地了。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Saber现在非常期待切嗣能够最低程度的信赖自己,而切嗣根本做不到。「真正的胜利」这一词语所代表的含义,对于「骑士王」和「魔术师杀手」而言,简直是天壤之别。

直到获取胜利,凭着不屈的意志和无论失败多少次都重整旗鼓的毅力——

将所有可能导致失败的原因全部彻底排除的深思熟虑——

虽然这两者的目的相同,但过程却有着致命的不同。

「……圣盃对我来说,就等同于我自身。因为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有能使它降临的『器』。」

听了爱丽斯菲尔的话,Saber点头道。

「我听说了,你的任务是『器之守护者』。」

不过Saber与她每天二十四小时共同行动,却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样、在何处将『圣盃之器』藏匿起来的。既然彼此信赖对方,那么她也没有去问的必要。等到Saber在所有的战斗中取胜之后,只要从她手中接过『器』就可以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我的『宝贝』能够交到我所爱的人手中——切嗣,还有Saber你。」

爱丽斯菲尔祈祷般说道,Saber毅然颔首道。

「以前,我在刚被召唤时就已经发誓要保护你们,并且要赢得最后的胜利。我不打算违背这一誓言。」

「……」

爱丽斯菲尔只能态度暧昧地微笑并点头。

如果要实现「创始御三家」最初的目的——「达到根源」的话,就必须以令咒要求打败了所有Servant的Saber自尽,将全部七名英灵作为圣盃的祭品来结束战争。可是,爱丽斯菲尔与切嗣寄托于圣盃的,并不是这样的愿望。虽然使一切斗争结束的「世界的改变」这一愿望看似非常庞大,但说到底还是跳不出「奇迹」的范围。根据其结果发生的变化,最多也只是在「世界的内侧」进行,比起目标为「根源之涡」的世界「外侧」,实在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但如果只是想在现实世界实现奇迹,那么就不需要远古的冬之圣女自身作为『器』让大圣盃完全觉醒。只要能打倒其他敌对的六名Servant,就足够补充让切嗣和Saber实现愿望的魔力。

但在二人经历着残酷的生存战的过程中,爱丽斯菲尔所担心的是——比起敌人的强弱,更重要的是切嗣与Saber的不合。

由于生存方式和信念完全背道而驰,这两人的冲突是难以避免的。所以爱丽斯菲尔认为自己必须尽可能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过至于她能否做到这一点——事实上,已经没有指望了。

因为,爱丽斯菲尔的身体已经——

「——?有人的气息在接近,爱丽斯菲尔。」

Saber的脸上写满了警惕。随后,爱丽斯菲尔也从设置在庭中结界的反应上感知到了来者。

「——啊啊,没事。这气息是舞弥的。」


轻叩仓库大门,进来的的确是久宇舞弥本人。她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冰冷的美貌令Saber有些不快地移开了目光。从她毫不留情地射杀了Lancer的两位Master的这一行为来看,她确实只是在冷酷而忠实地执行着切嗣的计划,只是,Saber对这一行为很难表示认同。

不知舞弥是否了解Saber这番内心活动。她和平时一样,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进入了主题。

「远阪时臣派来了密使。他让使魔带来了书信,夫人,是给您的。」

「密使?」

爱丽斯菲尔从艾因兹贝伦城撤退后,为了让其他不知情的Master上当,那里已经借由切嗣之手变成了一座危险的陷阱屋。舞弥的蝙蝠负责监视,刚才有使魔而非魔术师携带着文书出现在那里.

「是用翡翠制成的鸟。根据切嗣的判断,那应该是远阪的魔术师常用的傀儡。」

「我也是这样听说的。那么,信在哪里?」

「在这里——」

接过舞弥递来的便笺,爱丽斯菲尔阅读了起来。上面省略了一切繁文缛节,极其简单面明了地写明了用意。

「……也就是说,他申请共同战斗。」

爱丽斯菲尔轻蔑地哼了一声。Saber也是,光是思考那个Archer的Master的企图,就让她无法释然。

「同盟吗?都现在了?」

「对于如何应对剩下的Rider和Berserker,远阪应该觉得很不安吧。他认为我们最容易对付,所以就邀请我们和他结盟——也就是说,和另外两组相比,我们被轻视了。」

信上说,如果爱丽斯菲尔有心交涉,时臣会在今夜零点在冬木教会恭候。

「圣堂教会身为监督者应该贯彻中立信念,居然会同意他这么做。」

「那是因为听说身为监督人的璃正神父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这次的圣盃战争无人监督。」

听了舞弥的说明,爱丽斯菲尔认同地点了点头。

「切嗣说过,远阪和教会的关系也就此曝光了。站在自己这边的监督人死了,于是他就开始急忙调整策略了啊。」

「……爱丽斯菲尔,对手是那个指挥Archer的魔术师,我觉得不能相信他。」

回忆起自己对那个金黄色英灵的厌恶感,Saber警惕地断言道。

「现在我的左手已经痊愈,处于全盛状态。不必缔结同盟,Rider和Berserker我都能独自将他们打倒。当然,Archer也不例外。」

Saber信心十足地说道。爱丽斯菲尔先点了点头,却又心事重重地抱起了胳膊。

「虽然Saber的话没有错,但是远阪还有别的东西能逼我们让步。他拥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比如说,情报之类。」

舞弥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打个比方,如果远阪能得到Rider阵营据点的消息,那么也值得将计就计,把情报打听到手。」

「——难道还没有打听出来吗?没想到那种小孩会让切嗣费那么多心思。」

「因为Rider和他的Master平时乘坐的是高速的飞行宝具,所以从陆路追踪是不可能的。我的蝙蝠也无法跟上他们的速度,所以总是跟踪不到。」

「……」

「说起隐藏行踪的手法,难道他们比那个罗德.艾卢美罗伊更优秀?」

「虽然很意外,我们在全冬木范围内检查过所有魔术师可能设置工房的地点,但还是找不到Rider和他的Master。」

就像舞弥所说的,眼下切嗣最头疼的就是寻找韦伯.维尔维特的据点。卫宫切嗣虽然熟知魔术师的各种藏身手段,但他还是没能料到,居然有Master连住宿费都省了,直接寄宿在民居中。

「但这一情报被远阪时臣掌握的可能性有多大?」

舞弥肯定地回答道。

「远阪时臣从这次的圣盃战争初期就做了各种详尽的准备,监督人的事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而且——」

舞弥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瞟了一眼爱丽斯菲尔的表情。沉默着的她,看来是和舞弥想到一起去了。

「——而且,我们认为远阪也在暗中操纵着Assassin的Master——言峰绮礼。那男人如果站在一个能影响到言峰绮礼的立场上,那么他的邀请从某种程度上对我们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

「言峰绮礼……」

这个名字Saber第一次听到,但从爱丽斯菲尔和舞弥凝重的表情来看,她很容易便明白了这个人对于她们而言拥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你记住,Saber。」

用异常生硬的语调,爱丽斯菲尔说到。

「这次的圣盃战争中,如果有人能打败切嗣夺取圣盃的话……那就一定是这个名位言峰绮礼的男人。这是切嗣自己说的。他从整件事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在这个名为绮礼的男人身上。」

舞弥和爱丽斯菲尔并没有说太多。但即使如此,Saber对于这个名叫言峰绮礼的男人还是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认识。

说到这里,Saber也想起来了,在艾因兹贝伦森林进行的战斗中,曾经有神秘的袭击者重伤了在城中避难的爱丽斯菲尔和舞弥。

用坚毅的口吻,爱丽斯菲尔这样宣布道。

「且不谈结盟的问题,现在有必要打探一下远阪手中的情报。今夜就让我去冬木教会确认一下吧。」

既然已经下达了如此明确的命令,Saber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她也非常在意那个言峰,如果他能被切嗣视为天敌,那么毫无疑问,必须对他特别注意。

「——对了,Saber。今天你也有任务。」

忽然被舞弥叫住,Saber有些疑惑。

「哦?」

「是的。据说你能够熟练地驾驶那辆梅塞德斯,根据切嗣的指示,我还准备了更适合巷战的机动道具。」

Saber闻言,像是有了兴趣。

「那就好,有比那『汽车』更适合战斗的机械,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帮助。」

「现在就停在门外,你去看看能不能用吧。」

「嗯,现在就去。」

Saber用充满期待的轻快步伐走出仓库。舞弥依旧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她出去,但在内心,却在为Saber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名普通少女,完全看不出她就是骑士王阿尔托利亚而叹了口气——平时的Saber怎么看都不过只是个略显老成的小个子少女,没人相信她就是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下立下赫赫战功的王。

舞弥很少为任务以外的事发出这种无意义的感慨。就在她更少见地打算自言自语些什么的时候,只听见身边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她回过头,只见刚才还坐在魔法阵中的爱丽斯菲尔再次躺倒在地。她的情况很不寻常,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呼吸痛苦而急促。

「夫、夫人……怎么了?!」

舞弥急忙上前抱起她,只觉得怀中纤细的身体火热得异常。

「……Saber……没看见吧?」

爱丽斯菲尔苦涩地问道,她的语气中没有胆怯也没有狼狈。对于自己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她似乎并不抱有疑惑。

「夫人,您的身体,究竟……」

「……呵呵,舞弥慌张的样子……还真是……挺可爱的呢……」

「您说什么呢,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马上去叫Saber和切嗣过来,请一定要保持清醒!」

舞弥刚要站起身,爱丽斯菲尔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不是异常,这是——早就被决定好的。现在的我还能以『人类』身份存在,这已经幸运得如同奇迹了。」

察觉到她话中有话,舞弥边稳定了情绪,虽然紧张但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切嗣也已经知道了吗?」

爱丽斯菲尔点了点头,却有软绵绵地补充了一句「但是」。

「Saber……不知道。她还必须面对重要的战斗……不能让她担心别的事情。」

深深叹了口气,舞弥再次让爱丽斯菲尔的身体静静地仰躺在魔法阵中。她知道,这是身为人造人的她得到充分休息的姿势。

「……是不是,我对此事也要装作不知道?」

「……不,舞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行吗?」

舞弥点了点头,站起身看了看仓库外。在确认Saber已经不在庭院后,她悄悄关上门回到爱丽斯菲尔的身边。

「好了,现在Saber听不见。」

爱丽斯菲尔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随后平静地说道。

「我是为圣盃战争而设计出的人造人……这你也知道吧。」

「……是的。」

「器的守护者——管理并搬运为圣盃降临而准备的『器』,这就是我的使命。其实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上次的圣盃战争中,阿哈德爷爷不仅输掉了Servant,由于战乱还打破了珍贵的圣盃之『器』。第三次战争中,由于在还没有决出胜者的情况下『器』就被先破坏,于是战争无效了。那时爷爷开始反省,决定将这次的『器』包装为具有自我管理意识的人形姿态。」

平淡的语气彷佛在悠然地述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因为看透了一切,她才决定说出关于自己身体的一切吧。

「那就是——我。『器』本身被赋予了生存本能,为了能够自我回避各种危险,爷爷把『器』变成了『爱丽斯菲尔』。」

「怎么会……那么,你……」

舞弥的心并非冷如铁石。事实的冲击令她不禁大惊失色。

「已经有三名Servant阵亡了,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体内作为『器』的机能也开始不停压迫这付多余的外表。以后肯定会渐渐的不能行动,直到最后——舞弥,我甚至能不能像这样和你交谈。」

「……」

舞弥紧咬下唇沉默了片刻,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切嗣真的什么都知道吗?他知道现在的你正处于怎样的状态吗?」

「是的,所以他才给了我Saber的剑鞘……『遥远的理想乡』……你知道它的效果吗?」

「停止衰老和无限治愈的能力——我听说是这样的。」

「就是它制止了我『外壳』的剥落。我本以为马上就不行了,但多亏了它我才能维持人类的外表和行为,直到现在……而且,就像现在这样与Saber拉开距离的话,情况就会突然恶化……」

她已经无法起身了。面对如同陷入垂死状态的爱丽斯菲尔,舞弥不仅垂下了双眼。

如果Saber在场,舞弥无法想像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身为骑士楷模的少女比起自己受难,更会为他人的痛苦而苦恼。如果她得知自己所期待的胜利必须以爱丽斯菲尔的牺牲为前提,不知她还能不能像以往一样握紧宝剑。

「……为什么告诉我?」

舞弥问道。

只见爱丽斯菲尔平静地微笑道。

「久宇舞弥——只有你不会怜悯我,你一定会认同我……我是这样认为的。」

「……」

舞弥沉默地凝视着她的微笑,然后静静颔首。

「夫人,我——我本以为,你是个不可亲近的人。」

「没这回事——能理解我吗?」

「是的。」

舞弥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认同。

正因为她是一个以人类身份出生,却作为道具存活的女人。所以才能对一个以道具身份被制作出,却以人类身份迎来末路的女人表示「认同」。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爱丽斯菲尔,我也会守护你到最后。

所以,为了卫宫切嗣,请不要死。为了实现那个人的理想。」

「谢谢……」

伸出颤抖的手,爱丽斯菲尔握住了久宇舞弥的手。



—62:48:35

从胸口高度望向自己的黑色双眸,就像一对宝石。

是的——事实就是如此,远阪时臣再次切身感觉到。这名少女,是远阪家五代以来得到的至宝,等同于奇迹的稀有辉石。

远阪凛。

她虽然年幼,从容貌上看却已经注定将来是个美人。比起她母亲的容貌,她更有时臣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时间是傍晚,夜幕尚未降临。

来到妻子老家,禅城门前的时臣并不打算踏入门内。现在的时臣是寻求着圣盃的Master中的一人,早已置身修罗之地。为了保护妻女,他将她们托付在了禅城,这片领地是不允许血腥侵犯的。

凛带着紧张的表情注视着将自己叫到门外却一言不发的父亲。父亲并不只是来见自己一面,而是带着很重要的事前来的。少女直觉上这样理解。

他本是下定了决心直到战斗结束都不见女儿的。让他产生动摇的,是昨晚璃正神父的突然死亡。

老神父是父亲的好友,看着时臣长大。双方密约之下有他在背后支撑着时臣。对时臣而言,这是令他拥有必胜信心的最大因素。

当然,时臣不是那种失去后盾就不知所措的人。但一直确信至今的胜利之路上,却出现了名为「万一」的乌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像那个老练而倔强的神父突然倒下一般——自己的信心也顿时削弱了一半。

直到昨天为止,圣盃战争的战况对时臣来说,胜利几乎等同于囊中之物。但由于可靠同伴的死亡,事到如今,他也做好了准备,以一名斗争者的身份投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如果……这是他与凛最后一次交谈的话?

面对面前年幼的少女,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

凛咽了口唾沫,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等待他对自己开口。

时臣知道,女儿对身为父亲的自己抱有敬意和憧憬。

他知道今天对女儿说的话,将来必定会决定凛今后的道路。

不——未来没有疑惑,早已被决定了。凛除了接任远阪家第六代族长之外别无选择。

或许正是这个想法,才会使时臣对女儿抱有小小的愧疚。

他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凛的头上——这时,凛忽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看到女儿的这种反应,时臣才想起来,过去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抚摸过女儿的头。

凛会吃惊也是正常的,时臣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对女儿表示温柔。

「凛……成人之前帮协会做事,以后的路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了。如果是你的话,独自一人也没问题的。」

他原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这话一开口,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他曾想过许多个「比如」,需要传达的事情很多。如何处理家中的那些宝物,也就是宝石,还有传承自大师父之事,地下工房的惯例——等等等等,时臣抓住重点,对认真倾听的凛逐一到来。

虽然还没有刻印,但事实上,凛已经等于被指名为下代远阪家的族长了。


说些题外话。

远阪时臣绝对不是天才。

和历代远阪成员相比,他的资质只能算是平庸。

之所以现在的时臣能够成为熟练并且受人尊敬的魔术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一直忠实地遵守家训。

所以他才能总是从容而优雅——

想要得到「十」的成果,就必须付出「二十」的修炼。优雅而从容不迫地通过各种残酷的训练,这便成了时臣的信条。如果硬要说出他有什么地方强于他人,那么或许就只有彻底的自律和克己的意志这两项了。

同时身为自己师父和上代族长的父亲,应该早就已经充分预见了儿子以魔道为志向将要走上多么艰难的路程。所以,在上代将魔术刻印转交给时臣的时候,他再次询问儿子——「是否要继承家业?」

这种问题非常仪式化,而且也只是场面话而已。时臣身为嫡子,从小接受的就是如何成为领袖的教育。自幼被培养出的这份骄傲,使他没有了其他的人生梦想。

即使如此——还是要采取「提问」这一方式,也就是时臣还拥有并不完整的「选择的余地」。

现在想来,这对于时臣而言,是身为上代族长的父亲给他的最大的礼物。

远阪时臣通过自身意识决定要步入魔道,决心不受命运的摆布。

正是这份觉悟,给了时臣钢铁般的意志。自那之后支撑着他走过严酷修炼的日子,正是这种「这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的高傲的自负。


如果自己能够同样将从父亲处得来的宝物交给女儿的话——时臣难过地想。

但,这已经无法实现了。

对于凛以及樱来说,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们一个是全元素,五重复合属性,另一个是架空元素,虚数属性。这姐妹二人都拥有等同于奇迹的稀有资质。这已经超出了所谓天赋才能的范围,几乎等同于咒语。

魔性会同样招来魔性。远离条理之外的突出之人必然会「招引」来同样异常的经历。这不是其本人意志所能控制的。应对这种命运的方法只有一个——自己有意识地走出条理。

时臣的女儿们除了自己去理解魔道并进行修炼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处理蕴藏在她们血液中的魔性。而远阪家的加护只能给予其中一人,这一事实不知煎熬了时臣多长时间。没有成为继承者的一人会因为自身的血而陷入各种各样的怪异事件中,并且会引火上身。如果魔术协会发现了这种「普通人」,那帮家伙一定会高兴地以保护之名将她泡在福尔马林中作为标本。


正因为如此,间桐家希望得到樱当养女这件事,无异于上天的恩赐。得到了使两个爱女都能够继承一流的魔道,不受血缘因果的束缚,开拓各自人生的方法。这时的时臣,可以说从身为人父的重荷中解放了出来。


但真的能做到吗?——时臣甚至没有自信,这一问题不时煎熬着他。

以凛的才能,应该能比时臣更容易参透魔道的奥秘。

所以与通过自身意志选择踏上这条路相比,试图逃脱命运最终还是步入这条道路将会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如果对于凛即将面对的试炼,自己无法做出任何的指导并且就这样一去不归的话——这样的远阪时臣,算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

彷佛在询问着心中的迷惑一般,时臣再次将思念全凝聚在了自己放在凛头上的手中。

凛任凭他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但乌黑的双眼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父亲。那目光中,没有半点的不安和疑惑。

「——啊啊,是吗。」

这份无条件的敬仰和信赖,终于为时臣带来了答案。

不必对这孩子道歉,也不用担心她将来的道路。面对骄傲的远阪家的嫡子,即将逝去的上一代人已经不必再嘱咐些什么了。

「凛,圣盃终将会出现。而夺取圣盃,是远阪家的义务,更重要的是——这是身为魔术师无法避免的道路。」

少女坚定地点点头,她的眼神令时臣的胸中充满了骄傲。

就连接任族长之时,时臣也没有感觉到这般骄傲。

「那么我走了。以后的事你都懂了吧。」

「是的——您走好,父亲。」

凛用清澈的嗓音毅然回答道。时臣点点头,站起身。

他抬头向屋内瞥了一眼,正好与站在窗口向外窥探的葵的目光相接。

他的目光中,是信赖与鼓励。

她回视他的目光中,是感谢和保证。

就这样,时臣转过身背对着妻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禅城邸。


迷茫是从不镇定的内心中产生的阴影。这与优雅相去甚远。

将家训铭记于心,凛的目光再次告诉了他这一点。

如果自己对于女儿还有愧疚的话,那么——一定是自己的失败,以及无法通过圣盃实现夙愿的自己。

在凛的面前,如果想当一个能够抬头挺胸的父亲,那么远阪时臣就必须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魔术师。

只有这样——才能用这双手完成远阪家的魔道。

要成为配得上教导指引女儿的、真正十全十美的父亲。

带着崭新的决意,远阪时臣在黄昏中踏上了归途。

再次前往冬木。

很快,夜幕就要降临了。



—58:16:21

关于深夜在冬木教会的会面,远阪时臣自然在条件中规定了参加的人数。

除了双方的Master和Servant,彼此还能各带一名陪同者。

对于难以单独行动的爱丽斯菲尔来说,她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有这一条件。万一在今后意外身陷战场,她是不可能借住Saber的力量的。那时如果舞弥在身边,就能让她安心不少。

当然,作为对等的条件,远阪时臣和Archer之外当然还有一人参加——最后,当时臣若无其事地将那名陪同者引见给爱丽斯菲尔等人时,几人不禁有些变了脸色。

「我来介绍一下,言峰绮礼——我的徒弟,虽然他也曾是与各位互相争斗的人,但这已经过去了。他失去了Servant,已经放弃了Master的权力很长时间。」

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爱丽斯菲尔向对方投去怀疑的目光,但时臣却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不知他是不是在轻视对方,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他可能还不知道爱丽斯菲尔和言峰绮礼间的过结。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很难想像卫宫切嗣会对一个甘为他人爪牙的男人如此戒备。这么一来,言峰绮礼在背着远阪时臣独自行动的可能性倒是非常的高。爱丽斯菲尔和舞弥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向她们行着注目礼的绮礼。对于没想到在一开始就会挑明远阪时臣与言峰绮礼间关系的他们来说,现在必须立刻重新思考应该如何应对这场会面。

Saber在时臣等人身后悠然地靠在墙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红色瞳孔的Servant。今夜的Archer也同样解除了战斗姿态,换上了一身与这个时代相符的普通装束。虽然那由皮革与瓷漆装饰起来的服装看起来充满了恶趣味般的华美,但与这黄金之英灵那压倒性的存在感搭配起来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不协调。

血色的双眸彷佛仅凭目光就剥去了Saber的衣服,舔弄着她柔软的肌肤,从他眼中透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欲望。虽然这不禁挑起了Saber想要立刻拔剑战斗的冲动,但一想到爱丽斯菲尔,现在她也只有忍耐了。

「几位能够应在下的邀请前来,本人不胜感激。」

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三名女性的紧迫气息,时臣殷勤地献上了开场白。

「这次的圣盃战争也终于要进入最重要的一环了。目前,剩下的就只有『创始御三家』的Master们,以及突然闯入的一人——那么,艾因兹贝伦的各位对于这一战况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用冰冷而清澈的声音这样回答后,爱丽斯菲尔又继续大胆地说道。

「我们拥有最强的Saber,所以根本不必偷偷地见机行事,现在只要就这样向胜利迈进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带着挑衅的意味,时臣失声笑道。

「那么,请允许我谈一谈个人的见解。且把我们彼此的战力放在一边,就先说说Berserker和Rider吧。

当然,我们最终的目的是留下『创始御三家』从而在最终战上确定圣盃的所有权。但很遗憾,由于间桐家战略上的失误,将一个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Servant召唤给了一个脆弱的Master,只怕他们迟早会灭亡。看来,他们之间取胜的会是Rider。对于那位英灵伊斯坎达尔的强大,诸位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时臣顿了顿等待爱丽斯菲尔做出反应。但见她依然沉默,时臣便接着说道。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新参加者居然把手伸向了寄托着两千年夙愿的圣盃,对此艾因兹贝伦不觉得非常不舒服吗?」

「如果说新参加者的话,远阪和间桐不也一样吗?」

平时的话,爱丽斯菲尔根本不会说得如此肆无忌惮。但今晚的策略是对时臣进行彻底的压制。当她摒弃了平时的温柔与贤淑,傲然挺身对峙的时候,她就如同美丽而坚强的女皇一般神圣。

但时臣也不会就此屈服。他依然带着殷勤的微笑,神情丝毫没有动摇。

「既然艾因兹贝伦所期望的,就只是第三法的达成这一事实罢了。那现在把圣盃托付给以达到『根源』为目的的远阪时臣我的话,不也正和你们的本意么?」

爱丽斯菲尔闻言,对时臣投去一个轻蔑的冷笑。

「难道远阪家为了从我们手中夺取圣盃,甚至不惜乞讨?」

「哼……虽然这解释让人怀疑提问者的人品,但也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对圣盃一无所知的家伙有可能赢得最终的胜利。我绝对不会允许圣盃落入外行人的手中——对于这点,我们的意见应该是一致的吧。」

简单来说——时臣认为最有威胁的只有Rider一人。爱丽斯菲尔对此表示认同。

既然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目的,那么自己也差不多该表态了。

「从来我们艾因兹贝伦就没有和他人联手的习惯,所谓同盟只会令人贻笑大方——不过,如果你想要挨个与敌人战斗的话,我们也会表现出我们的诚意。」

「……说说看?」

「在将其它Master打倒之后,再视远阪为敌人——我们愿意遵守这样的约定。」

爱丽斯菲尔用绕圈子的说话方式令时臣冷冷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带有条件的休战协定啊,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妥当。」

「我们有两个要求。」

像是要压制对方并占有主导地位似的,爱丽斯菲尔随即说道。

「首先,将你们掌握的Rider的Master的情报透露给我们。」

时臣闻言,心里暗自笑了起来。既然艾因兹贝伦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那就应该代表她是真的打算亲自去打倒Rider。这一发展完全在意料之中。

「——绮礼,告诉他们。」

听了时臣的命令,一直在旁默默守着的绮礼开始用平平的语气说明。

「Rider的Master是凯奈斯门下的一名见习魔术师,名为韦伯.维尔维特。现寄住在深山町中越二丁目一对姓玛凯基的老夫妇家中。他们是与圣盃战争完全无关的普通家庭,但在韦伯的魔术暗示下,他们认为韦伯就是在自己的亲孙子。」

绮礼流利地说完,爱丽斯菲尔和舞弥闻言不禁浑身打颤。虽然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没想到曾控制着Assassin的绮礼居然能如此彻底的展开谍报作战。

「……好了,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时臣愉快地催促道。只见爱丽斯菲尔面色凝重地直视着他,以不容对方拒绝的强硬语气说道。

「第二个要求——就是将言峰绮礼从圣盃战争中排除出去。」

原本神情悠然的时臣闻言,不禁瞠目结舌。但绮礼却依然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不是说要杀了他。我只是说,要让他在结束战斗之前,离开冬木——不,离开日本。希望他明早就能动身。」

「能说明理由吗?」

时臣稳住了内心的动摇,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质问道。身为明眼人的爱丽斯菲尔这下更加相信,这对师徒间存在着隔阂——很明显,时臣并不知道绮礼究竟做了什么。

「那位代行者与我们艾因兹贝伦结了不小的仇,如果远阪要将他算在阵营之内,我们就完全无法信任你们。这样一来,我们会将你们视为最优先排除的对象,与Rider等人联手向你们发动攻击。」

「……」

爱丽斯菲尔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意味。终于,时臣察觉到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于是对身边的绮礼投以怀疑的目光。

「怎么回事,绮礼?」

「……」

绮礼仍像戴着面具一样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但既然他没有对爱丽斯菲尔的话进行任何反驳,他的沉默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叹了口气,时臣再次将情感藏在心底,用淡然的表情凝视着艾因兹贝伦阵营。

「绮礼作为死去的璃正神父的代理人,继承了监督者一职。如果你认为他必须离开,那么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爱丽斯菲尔静静地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我看了昨晚的战斗。你们那位Saber的宝具破坏力过于强大,希望你们能够限制她使用。」

这下Saber皱起眉头。她明白,远阪想要将与Rider的对决硬塞给自己。对于这一附加条件,只能说太不通情理。

「为什么插手我们的战略?」

「我们是冬木的管理者。如果今后圣盃战争要脱离圣堂教会的隐蔽,堂堂正正地进行的话,我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骚乱。」

这时,沉默至今的舞弥突然插嘴道。

「昨晚Saber的宝具对附近设施造成损害了?」

「——很幸运,只是最小程度的损害。碰巧她的攻击路线上有一艘大型船舶,但一个不当心,的确会扫平河对岸的所有人家。」

「把船舶布置在那里的是我们。」

听了舞弥的话,Saber挑了挑眉。确实,正因为有那艘船的关系她才放心地使用「契约胜利之剑」。但被她这样一说自己才知道,那原来是切嗣布置好的。

「说句题外话,我们已经确认那艘船的船主上过保险。不用你们提醒,我们艾因兹贝伦阵营已经对Saber宝具的破坏力有了周到的考虑。」

「我是在要求你们把你们那所谓的考虑条约化。」

时臣有些强硬的打断了舞弥的话。

「冬木市内,无条件禁止在地面使用宝具。就算在空中,如果会间接对居民产生伤害的话也是同样——这条件你能答应吗?艾因兹贝伦的Master。」

「……如果我答应了,言峰绮礼就会真的离开日本吗?」

「啊啊,我负责担保。」

时臣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他身边的绮礼有气不能出,只能独自咬紧了牙。

爱丽斯菲尔向Saber寻求其意见。Saber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Saber也不想让宝具造成无谓的牺牲。如果远阪时臣的顾虑也和她相同的话,这也算不上是过分的约束。

「——很好。既然你们确认能够履行条件,那么我们也同意休战。」


                   ***********


结束会面后,言峰绮礼独自一人留在了双方Master都已离去的教堂中。

就像刚才时臣所说的那样,现在的绮礼身为圣堂教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冬木市各地进行着事后处理工作。由于身为监督者的父亲璃正的死亡,现场指挥系统乱做了一团,根本来不及等第八秘会派遣正式的后继者。

不过,在仅对各处的管理情况都进行适当的指导之后,每个现场的作业现在都还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这说明了璃正生前的指示是非常正确的。绮礼的工作,就是沿着璃正已经铺设好的轨道把任务一件件派发下去,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

但现在,自己必须在工作上做个了断。

其实对于绮礼而言,在察觉到时臣有与艾因兹贝伦结盟的意向时,他便明白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刚才会面上做出的决定也并不出人意料。艾因兹贝伦的女人们——和她们背后真正的操纵者卫宫切嗣——已经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对他们的威胁。而对于远阪时臣而言,自己不过是「普通的助手」,所以与艾因兹贝伦的结盟比起自己来要更为重要。

而对于绮礼再次出现在手臂上的令咒,以及从璃正处秘密继承下来的保管令咒的存在,时臣是不知道的。绮礼也不曾告诉他,Saber真正的Master卫宫切嗣现在还没有现身,以及间桐雁夜获救。在这种时候还隐藏着如此重要的情报,这种行为本身就意味着绮礼已经放弃了身为时臣部下的职责。这总有一天会被时臣看穿,现在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抱怨什么。

打电话联络完各处的工作人员后,绮礼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感受着无人的教会的静谧。

注视着黑暗,绮礼扪心自问。

他活到现在,已经不知这样问过几千次、几万次了。

而今夜,这一问题却切实地压迫着他。只有这次,自己不得不在天亮前得出答案。

——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进行事后处理时,从工作人员处传来的大量情报中,有两个情报是绮礼不能忽视的。

一个——在Caster的海魔搅得陷入了混乱的河岸边,一具死状怪异的成年男性尸体出现在公众面前。尸体被圣堂教会接管,避免了交到警察手中。由于面部的严重损伤已经无法辨别身份,但通过其右手的令咒痕迹却能够基本判定,他就是Caster的Master,雨生龙之介。死因——口径三十毫米或以上的大口径来复枪弹,两发。

而另一个报告,更令人触目惊心。

就在数小时前,新都郊外的废弃工厂内发现了凯奈斯.艾卢美罗伊.阿其波卢德和索拉.娜泽莱.索菲亚莉的尸体。两具尸体同样是被巡逻中的教会工作人员发现并处理掉了。在现场发现了被遗弃的已署名的自我强制证文,这是作案者使用卑鄙伎俩杀害了Lancer的Master的赤裸裸的证据。

卫宫切嗣——这个冷酷无情的狩猎机器,正在一个一个地消灭着对手。

只怕现在,他也还在什么地方持续着战斗。与只能迷茫地坐在原地的绮礼不同,他正在切实地迈向圣盃。

这个名为冬木的战场,令曾经持续投身于空虚战斗的男人在沉寂了九年之后复出。但绮礼在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和理由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就必须离开这里了。

在得到全能的愿望机时,那男人会祈祷什么呢?

这答案,真的能填补绮礼心中的空隙吗?

「……你是,什么人?」

他忽然自言自语道。他曾经带着几乎等同于祈祷的预感期待着卫宫切嗣,期待他的答案。现在绮礼有了危机感。脑中来回穿梭的,是那些挺身挡在切嗣身前的女人们。她们为什么会为切嗣这样拚命?或者,难道切嗣已经堕落到能将自己的目的与第三者分享的庸俗程度了吗?

深深的寂静中,绮礼感觉到一阵骚动的气息。气息正从门外的走廊向自己靠近。这气息对绮礼而言已经相当熟悉了。就算只是在沉默的行走,那名英灵也毫不掩饰身上释放出的华丽的威严感。即使踏入神的领域,他也依然是那样的桀骜不驯。

Archer没有敲门,直接步入了绮礼的屋子。见绮礼正在沉思,他便带着嘲讽和怜悯的语气冷笑道。

「都到现在了,还在想什么?迟钝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让时臣老师一个人回去了?Archer。」

「我把他送到了行馆。最近,夜里有比Assassin更险恶的毒虫潜伏着。」

绮礼点点头。那个卫宫切嗣是不会对刚才的会面视而不见的,他肯定会在时臣前往或者返回的途中伺机行动。绮礼事先已经充分地嘱咐过这一点——不是对时臣,而是对Archer。

「不过,你还真是个老实的家伙啊。知道自己处境不妙却还是为主君的安危担心。」

「这是理所应当的判断。我早就尽了我身为时臣老师道具的责任,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冬木了。」

「——你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吧?」

Archer的目光彷佛看透了一切。绮礼沉默着与他对视。

但绮礼并不打算反驳,因为Archer说得没错,否则自己也就不会这样傻傻地坐在这里,而是应该早就开始为离开冬木做准备了。

「现在圣盃依然在召唤着你,而你自己也在渴望能够战斗下去。」

Archer这样说道。绮礼依旧沉默,放弃了反驳。

不管怎么说,在Archer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名英灵甚至已经看穿了自己在自欺欺人。那么,只怕绮礼一直寻求的答案,应该也早已在他心中了吧。

红色的双眸,彷佛在从上方俯瞰着因为迷路而彷徨的小白鼠。没有诱导也没有救助,欣赏别人的烦恼或许是一件能够使英雄王愉快的事情。

「……自从懂事以来,我就一直在探寻一个问题。」

如同对着心中的黑暗述说一般,绮礼站在了Archer面前。

「荒废着时间,忍受着痛苦……但一切都是在徒劳中结束。可是现在,我却觉得我从没有如此接近过『答案』。

我所寻求的东西,一定就在冬木,在战争的尽头。」

将这些话说出来之后,绮礼再次理解了,究竟是什么东西驱使着自己走到了今天。

是在很久以前,言峰绮礼还不是远阪时臣的走狗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为了自身而不断挑起争端。

「既然反省了这么多,又为什么迷茫呢?」

Archer冷冷地问道。

绮礼闻言,低头注视着摊开的双手,随后像是要叹息一般捂住了脸。

「我有不祥的预感——在得到了全部答案的时候,我会走向灭亡。」

寄托在卫宫切嗣身上的期待,如果没能实现——

又如果没能从间桐雁夜的末路中发现其他的一些东西——

这下,绮礼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去面对。他只能去试着面对那从父亲和妻子的死中发现的某种东西。

还不如干脆就这样转身离开吧。直到最后,以远阪时臣顺从的弟子的身份,听话的离开。这样一来,至少场面上也好看一些。

从今以后忘了一切,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要,如同草木一样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不管失去了什么,这样做至少能得到安息。

「——别想那些无聊的事,蠢货。」

Archer的提醒打断了他差点就准备去实现的想法。

「如果能够这么轻易地改变生存方式,你也不会烦恼至此了。习惯了边活边问的你,到最后也会带着疑问死去。你得不到答案,也无法安息。」

「……」

「或许我该祝福你。在经历了漫长的巡礼之后,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

「……你居然会祝福别人?Archer。」

Archer颔首,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温情,甚至是像个在观察蚁穴的孩子一般闪烁着天真而喜悦的光芒。

「我应刚说过了,观察人类的因果报应才是最有趣的娱乐。本王满心期待着,你与自己宿命会面的瞬间。」

英雄王豪放地说道,绮礼闻言苦笑了起来。

「这样执着地为了贪图『愉悦』而活着,真的很痛快吗?」

「羡慕的话你也可以试着这样活活看。当理解了愉悦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不会畏惧灭亡了。」

走廊外的司祭室的电话响了起来。绮礼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般,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走出了屋子拿起听筒,三言两语之后便立刻挂断了电话,回到屋中。

「——怎么回事?」

「是原本属于我父亲手下的圣堂教会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现在必须把一切情况都汇报给我。」

见绮礼的表情异常轻松,Archer皱起眉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算是吧,这消息相当具有决定性。」

说完,绮礼为是不是应该说出来而犹豫了片刻,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坦白。

「刚才的会面结束后,我派人跟踪艾因兹贝伦阵营的那几个人。我对他们说这是父亲生前的指示,他们就去做了。多亏这样,我找到了那三个人现在的藏身地点。」

Archer听绮礼说完,不禁愣了片刻。

随后英雄王便捧腹大笑起来,他不停地拍手。

「——什么嘛绮礼——你这家伙真是——!你不是早就作好决定了吗!」

到现在还在利用自己的立场来侦察敌对阵营的动向,所以他不可能不参加战斗。在绮礼苦闷的时候,战略已经有了切实的进展。

但之前,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在几分钟前。

「我也迷茫过,也想过放弃。但最后——英雄王,就像你所说的——我这种人,只能带着疑问活下去。」

绮礼边说边卷起衣袖,确认着手臂上的令咒。

左上臂,有两枚令咒,能使绮礼再次与Servant缔结契约的令咒。

而整个右臂上,是从父亲的遗骸回收来的保管的令咒。无数还未确定契约对象的令咒,不光能用来束缚Servant,还能被用来炼成实用性极高的无属性魔力。也就是说,能将它们当作模拟的魔术刻印来使用。除去它们是消耗品这一点,现在的绮礼拥有的魔术,足以匹敌积攒下历代刻印的魔道名门。要继续参加还在继续进行的圣盃战争,绮礼的准备绰绰有余。

眼前的路没有大义,没有虚名,只属于言峰绮礼的战斗即将打响。

为了填补自身的虚无,为了确认自身空洞的容量——他会问卫宫切嗣,问间桐雁夜,以及,问身为愿望机的圣盃。

「哈哈哈哈——不过绮礼,虽然有点唐突,但我有几个问题。」

Archer狂傲地笑着,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透着恶作剧的意味——同时也带着邪恶的色彩。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去参加圣盃战争的话,那你就会成为远阪时臣的敌人。也就是说,你现在正毫无防备地和敌人的Servant同处一室。这不是非常糟糕吗?」

「也不至于,活命的方法我还是有的。」

「噢?」

Archer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

绮礼平静地说道。

「既然我现在已与时臣老师敌对,那我也就没必要再为他的谎话隐瞒了——吉尔伽美什,我来告诉你你所不知道的圣盃战争的真相吧。」

「……你说什么?」

Archer闻言疑惑地皱起了眉。绮礼将从时臣处得知的圣盃战争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在这个世界『内』出现的奇迹,是无法在世界的『外部』通用的。愿望机的争夺只不过是幌子,『创始御三家』另有目的。

原本在冬木举行的仪式,就是为了将七名英灵的魂魄作为祭品,从而打开通往『根源』之路的一种尝试。『奇迹的成就』这一约定,也只是为了吸引英灵而用的诱饵。但作为这一『诱饵』单方面传播的结果,现在的圣盃战争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这是只是间桐、远阪、艾因兹贝伦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才知道的秘密。外来的Master和全部的Servant都不知道这一真相。

「这次,唯一想要实现曾经『创始御三家』夙愿的魔术师,就是远阪时臣。他想要杀掉全部七名Servant来启动『大圣盃』。对,杀了全部七个人。明白吗——所以时臣老师才那么吝惜令咒的消耗。在与其它Master们的战斗中,他只能使用两个令咒。最后剩下的那个,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他要用它来命令自己的Servant自杀。」

Archer一言不发的听完,用异常冷漠的表情压低声音询问道。

「……你是说,远阪时臣对我展现的忠义,都是在欺骗我吗?」

绮礼明白老师的为人。所以,他缓缓地摇头。

「他确实对『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带着无上的敬意。但对身为Servant的Archer,就完全不同了。也就是说,你只不过是个象征,和雕像以及肖像画的意义差不多。如果放在画廊最为显眼的位置,那么经过的所有人都会报以恭敬的注目礼——但如果更换藏品时将这个象征物撤了下来,那么它就会遭到唾弃。

也就是说,时臣老师说到底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术师』,Servant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道具。他冷静地对我说过,就算自己崇拜英灵,也不会对偶像抱有任何幻想。」

听到绮礼的述说,Archer恍然大悟般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又露出了之前那种邪恶的微笑。宽容中带着残忍,豪放中带着绝对,一切都只凭着他一句话就能下论断,身为绝对存在的王者的笑容。

「时臣——事到如今我终于发现了你的价值。那个无聊的男人居然也能让我这样愉快啊。」

如果从他的言外之意看来,这完全是一句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凄惨宣言。

「英雄王,你打算怎么办?即使如此,你还要对时臣老师表示忠义,对我的背叛进行处决吗?」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虽说他对我不忠,但毕竟时臣是我的魔力供给者。而且我又能到哪里去找一个完美的Master——」

Archer说完,忽然用一副冷冷的表情凝视着绮礼。

「啊啊——这样说来,这里似乎还有一位虽然得到了令咒,却丧失了Servant的Master啊。」

「你说的也是。」

对于Archer露骨的诱惑报以微笑,绮礼颔首道。

「但不知那个男人,有没有资格作为Master受到英雄王的青睐。」

「没问题,虽然白璧微瑕,但前途还是有的。说不定能让我尽兴呢。」


——就这样。

被命运选中的最后的Master和Servant,在这一时刻,第一次彼此交换了笑容。


                   ***********


在封闭于深邃地底的黑暗中,「它」迷失于浅睡的深渊里。

在浅睡中梦见的——是在很久以前,被托付的无数毫无条理以及不着边际的「祈愿」。

美好的世界。美好的人生。毫无缺陷的灵魂。

因为这样的渴望太过强烈,所以必须将其他所有的罪恶托付在一个地方,这就是软弱人们的愿望。

通过回应那「祈愿」,「它」曾经拯救了一个世界。

除我之外没有罪恶。除我之外没有缺陷。

值得憎恨的只有我一人。值得厌恶的只有我一人。

通过那样拯救了世界,使他们得到了安宁。

因此——

「它」并不是作为救人济世的圣者。没有礼赞、没有崇敬、没有歌颂,只有唾弃、只有诅咒、只有蔑视……不知何时连身为人类时的名字都被夺走,只剩下其「存在方式」的称呼,最终成为世代相传的概念。

直到现在,那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饱经岁月洗礼的追忆之梦了。

从那时起,到底经历了多少岁月呢?

此时,「它」在安睡的床铺上,呆呆地思索着。

感觉好像曾有什么繁锁的演变。没错,就在大约六十年前。几乎是一瞬间之前的事情。

由于事出突然,没完全弄明白——回过神来,「它」已经身处在如同母亲温暖胎盘般的场所。

地底最深处叹息着的无穷的黑暗。

那里过去曾经是隐藏着无限可能性的「卵」一般的场所。某一天,一颗种子般的「它」进入并扎根此处。从那天开始,那里就成为孕育不属于任何事物之黑暗的腹腔,名副其实地变成了为了将「它」培育成熟的子宫。

从此之后,「它」一边微微地浅睡,一边就像从母体胎盘获得滋养的婴儿一样,确实地吸收着从灵脉之地流入的魔力。「它」一边着实地成长着,一边不被任何人察觉地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等待某一天离开这炎热深邃的黑暗,诞生的时刻。

突然,「它」——竖起耳朵倾听着附近传来的声音。

刚才,确实有人说话了。

「……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没有关系……乐意接受……」

啊啊,有人在呼唤自己。

自己和祝福一起被人所呼唤。

回应他吧。现在的话,一定能的。

早已在黑暗中膨胀得无比庞大的魔力漩涡,给了「它」确实的形态。

寄托在遥远过去的无数「祈愿」,现在的话也应该能实现吧。

就像被祈祷的那样的「存在」.

「去做」被希望的一切事情。

拼图的碎片已经全部凑齐。

命运的齿轮相互咬合,现在正以完成之日为目标而加速,勇敢地转动着。

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产道打开了。

「它」一边在浅睡中做着梦,一边发出将会把世界染成红莲之色的啼哭声……

「它」也在不为人知的、黑暗的地底重复着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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